林正尉|在「移動」與「無地」的創造之間: 關於「2015第一屆桃園後.站東南亞社區藝術季」的實驗與願景

posted Dec 23, 2015, 4:15 AM by SEA Mi   [ updated Dec 23, 2015, 4:17 AM ]
黃建邦 攝



在「移動」與「無地」的創造之間:

關於「2015第一屆桃園後.站東南亞社區藝術季」的實驗與願景

林正尉



  某天,嘉子小姐特地挑了個人少的時間,去參觀摩天大樓的高空瞭望臺,以鳥瞰整座繁忙的城市。在她以為可以享受個人時光的無人電梯內,竟出現一個接著一個陌生人,向她連忙道聲「早安」。一片漆黑中,嘉子接二連三認識了每個人,而他們彼此有關,只為了享受電梯的移動,不冀求風景。嘉子走出瞭望臺後,以望遠鏡觀看著這些她相遇的人。


  這是臺灣繪本作家童嘉在《我怎麼沒看見》所創作的題材。童嘉認為,我們習以為常對某些人、事、物匆忙經過,或許心不在焉,也許有看見只是沒注意,總之,它們就在我們身邊如此明顯,而人們往往沒看見。


節慶:重拾對「移動」的認識和想像


  直至今日,身處臺灣的東南亞移民工仍是貼近童嘉筆下的情境。在臺灣城市的週末,各地車站吸引鄰近區域的東南亞移工前來聚集或轉車,長年下來形成獨特的異國社群聚集地,他們在公園鋪上地毯,手抱著吉他聊天、唱歌、戀愛;因為聚集,卡拉OK、母國電視節目、東南亞貨店、手機通訊行、匯款公司或美髮服飾店相應而生,諸如此類的休閒活動已化為臺灣城市中的日常文化(林周熙,2015)。由於車站提供了交通、見面方便等優勢,他們逐漸將車站附近區域打造出有著共同分享、歡樂的情感,進而變成重要的異鄉「家園」,車站外總是能看見東南亞人士的微笑,也能聆聽他們的歌聲。


  不過,不少本地人深怕語言不通,或因新聞媒體報導東南亞人士的刻板印象造成隔閡,使得車站與附近的店家,讓人感到神秘,甚至不敢親近;更重要的是,對許多臺灣人來說,「車站」僅意味著「移動」,並非居住的地方,這往往導致「匆忙經過」的時空感,錯失了「慢慢」認識的際遇。


  美國地理學家艾倫.普瑞德(Allan Pred)曾在〈結構化歷程和地方:地方感和結構的形成過程〉文中表示,地方感與「感覺結構」以不同方式的個體經驗及心靈活動產生關聯,「時間-空間」促使人們從一個計畫到另個計畫、從此處到彼處之間,其「移動」或「經歷」牽涉複雜的「內∕外」辯證,彼此無法脫鉤。


  當某人的生活途徑或某人的一生變成既定的家庭角色或其他社會制度中的角色相連繫時,他必須成為一個斷斷續續駕馭其每日行徑的行動「們」,束以成綑,使之成為特定的生活計畫。地方感就在這種最大公約數的「時間-空間特殊化的日常實踐」中隨著意識發展和經年累月的聚集下,化身為自我敘述生命記憶的傳記。


  「移動」凝結東南亞人士的地方感。車站週遭不僅成了他∕她們「時間-空間特殊化的日常實踐」的再顯現(re-representation),更打開了車站做為「大家」的「公共空間」此基本意義的重新檢閱。然而,這就是令人困惑的部分:既然車站使得遷徙和移動具備公共性,公共性又是誰的?既然時空壓縮並非一體適用於所有活動領域裡的每個人,那麼我們該回應的,即是對瑪西(Doreen Massey)的提問的再覆誦:「差異在哪裡?」移動的過程中如何可能辨識出排他和邊緣?既然空間和移動是政治的,那麼,移動性的三大面向──意識形態、參與和權力幾何學必定以錯綜複雜的方式糾纏在一起。尤其經年累月下來,本地民眾對外來移民工的刻板印象,普遍台灣民眾對於在台東南亞人士的疏離與不安,加上來自不同國家的東南亞人們相聚可能帶來的衝突和「公共」(注意:這個「公共」有涵蓋東南亞人士的使用權嗎?)措施等不足等,都形構出重大的問題群。


  無論觸及跨國的流離,抑或國境中的遷徙,要釐析這些問題群的可能方法,便是重新認識「移動」。倘若我們依循某些學者(如Sheller和Urry)所擔憂的那樣,以交通流動為核心的現代都市營造環境中,汽機車空間看似取代了集會、面對面的際遇或場合,那我們必須再創造一個暫時性的時空,重述移動的複數特質。


  此契機下,「2015第一屆桃園後.站東南亞社區藝術季」就這麼誕生了,而緩緩「行走」及待留的「參與」戰術,遂「展現」為這場暫時性節慶意圖重新奪回對「移動」想像的關鍵時刻。

林周熙攝影
周熙 攝


藝術家特寫:鄒隆娜與黃建邦


  11月21日至12月25日期間,由桃園市文化局支持、《四方報》和「望見書間」聯手合辦的「2015第一屆桃園後.站東南亞社區藝術季」於望見書間(SEAMi) 及桃園後站街區開展。藝術季活動結合「《歸鄉。壹伍》緬華攝影家黃建邦個展」、「望見東南亞:桃園後站東南亞社造商圈發展論壇」、「SEEME視我•識我東南亞行動影展」和「MAFF季風亞洲影展」等藝文活動為民眾帶來多種閱讀東南亞的方式,結合移民工族群一同協作,打開在地街區攜手玩文化的局面。


  東南亞行動影展以鄒隆娜所執導的短片《薯片》(Chicharon)為開幕片,她以國小四年級的菲律賓女童劉芳婷的故事,講述了新二代可能面臨的校園及家庭(婆媳)的問題,如何從抽離、孤單的心理狀態,轉為能夠與旁人對談、往來,試著建立自我認同的過程(陳靖偉,2015)。


  對身上流著菲律賓血液的年輕電影導演鄒隆娜而言,在臺灣的自己並非土生土長,在菲律賓「又很早離開」,這些不斷移動的糾纏使她難以對任何之地產生歸屬。


  不過,鄒隆娜藉著電影抒發己念,逐漸意識自己既是臺灣人,也是菲律賓人,「我的歸屬感跟別人不同,我可以架構出一個屬於自己的歸屬感。」


  此外,藝術季另邀在臺北擔任營建工程師的緬華攝影家黃建邦,舉辦生平首次個展。黃建邦出生於緬北的貴街鎮(Kutkai),從千禧年來台至今十五載,而接觸攝影將近十年。


  今年是黃建邦來臺後,首度回到緬北故鄉。然而他鏡頭下的緬甸生活,即便一方面正試圖盡快適應民主改革開放這美好名稱下的「碩果」,不過,身處政治、經濟、歷史與文化的十字路口,她仍處在「遙遠之郊外」。黃建邦發現到:在歡欣鼓舞且期待現代化的生活來臨時,緬甸的民生問題未減;在看似美麗且開放的口號下,童工依舊過著嚴酷的生活。鏡頭裡,充滿做為一位異鄉人的真實感受。

2015 桃園勞動局外籍勞工才藝競賽
周熙 攝


無地化的節慶


  「移動」的過程提供了充滿冒險與變動的政治空間,無地化的節慶與「屬地主義」的框架互為參照,後者交雜著地域上的自足,而前者創造了對各種各樣的位置的「再描述」際遇,並且叩問了「關係」的集合的諸種模式。


  「車站」夾雜著短暫的片刻、駐留,對不少東南亞移民工而言,它是週末聚會的好選擇,此外,對某些東南亞店家而言,它又構成「一生」的來源──以此為生,永不休止的「時-空」流,不可逆轉的辯證螺旋的實踐及結構。我們在既定的歷史環境中,看見了鐵路既承載著日本殖民時期的經濟流通序列的宰制工具,也凝視著時間與空間連續性的交點的位置。


  那不僅是臺灣與東南亞的位置,也是隔離、不信任或無從認識起的原點位址。至此在藝術季思考脈絡下,「後」(post-)不僅是空間地理上的相對性定位,也帶有「再省思」的過程──由移動再駐留,再由定居到遷徙,使得聚集於臺灣各地車站的東南亞社群,無論是居住狀況、親子教育、語言、公共空間甚至基本人權等議題,都能在移動過程中,和臺灣各地的脈絡下,「同時」且「多元」的發展出可扣連的系列行動。


  總言之,期待透過第一屆「桃園後.站東南亞社區藝術季」的開頭發聲,及其未來邁向「無地化節慶」的發展,將關心東南亞族群的節日與行動跨出特定區域,藉由鐵路等交通工具的移動,重現具備差異化的諸眾,認識被貼上「與我們無關」標籤的隱形族群。藉此,能帶給今日臺灣社會不同層面的省思,終以藝術為方法,來促成對話,進而凝聚出相遇的契機。
林正尉